2026年2月28日,美以对伊发起“史诗狂怒”突袭,伊朗海军和革命卫队海军也是重点目标。经过连日高强度海空的打击,伊朗包括主要水面作战舰艇在内的海上力量,按照特朗普总统仅开战一周后的说法,“被完全摧毁了”。【1】但与此同时,伊朗却通过禁止或袭扰商船通航实质上控制了霍尔木兹海峡,引发了全球能源和资本市场动荡。对此,美国除了呼吁其他国家去海峡护航和进行两栖登陆作战准备外,一时竟束手无策。

历史
1971年底,英国海军从波斯湾撤出,到1977年,伊朗海军几乎控制了整个波斯湾水域。美国干涉两伊“油轮战争”后几经征战,掌握了波斯湾的海上霸权,并于1995年7月,重建第五舰队。后者驻在巴林,主要负责维护波斯湾的海上秩序,并看守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和天然气单一产地。隔海相望的老对手伊朗海上力量是其主要提防对象。2002年1月,伊朗被列为“邪恶轴心”后,美伊海上力量便在波斯湾长期对抗。两国实力悬殊,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是世人皆知的伊朗对抗美国的“撒手锏”。美国对此心知肚明,不敢掉以轻心。
美国军方和战略界一直高度关注伊朗如何利用霍尔木兹海峡拒止美国的海湾制海权,将经营霍尔木兹海峡、建立有效非对称优势视同于伊朗的“反介入与区域拒止”(A2/AD)战略。
然而,伊朗相对美国过于弱小,难以完全拒绝美海空力量进入波斯湾,便将重心放在拒止美军在波斯湾的行动自由。在1988年油轮战争中,伊朗大量水面舰艇被轻易击毁,这使伊朗遭受了毁灭性打击。伊朗的战略家们吸取此战的教训,更为重视在波斯湾水域非对称的作战力量建设。如,伊朗海军倾向于发展水面舰艇和潜艇传统海上作战力量,更受青睐的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则倾向于发展小型快速攻击艇和袖珍潜艇等更为非对称的力量。这种伊朗特色的区域拒止战略规划不只是打造霍尔木兹海峡堡垒区,更利用了波斯湾空间狭小的地形优势,建设拒止美国制海权的一整套非对称防御体系。这是典型的充分利用地理优势的狭窄海域拒止战略。以此视角观察,伊朗的波斯湾拒止体系包括以下部分:
打造难以攻破的霍尔木兹海峡堡垒。英国海军前脚撤离,伊朗后脚迅速占领了大通布岛、小通布岛和阿布穆萨岛,刚成立的阿联酋无力争夺,只能强烈抗议和保持主权声索。伊朗完整掌握波斯湾“门栓”后便以“波斯湾守门人”自居,依托岛链着力打造从阿布穆萨岛到阿巴斯港的立体军事体系。海上咽喉要道最适合拒止强敌海上力量,并有助于限制后者在特定区域的军事行动自由。美伊交恶后,伊朗更是数十年努力强化各岛的反舰导弹和火炮等火力,并结合水面舰艇、飞机及攻击无人机、潜艇和水雷部署,构建可信有效的立体拒止体系。2011年底到2012年7月,伊朗曾以威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以阻断石油运输为筹码应对欧美对伊核问题施加的制裁。之后,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便被广泛认为是伊朗谋求胜势最后手段。十余年后,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将军(John Daniel Caine)也承认,这是一个“战术上复杂的环境”。【2】 所以,为预防伊朗必然会进行的反击,美国在“史诗狂怒”行动前就将所有舰艇疏散出了波斯湾。

容易被忽视的是,伊朗也一直利用波斯湾狭窄海域的地理优势,建设限制美军行动的非对称作战体系。波斯湾长990公里,最宽处才338公里,伊朗拥有海湾东侧完整的地理空间。战时,伊朗具有非对称优势的海上力量可以在整个海湾进行游击战,岸基火力也可以轻松覆盖对岸。至少从被列入“邪恶轴心”后,伊朗就在南北数百公里的波斯湾东岸及纵深地域部署了大量反舰导弹、防空导弹和中短程对地导弹、攻击无人机和地面作战部队及民兵,构建了朝向波斯湾、以抵消美国海上优势的可信非对称作战体系。
现实
现代海洋强国对海洋的控制面临越来越多的技术、政治和法律限制,特别是“反介入/区域拒止”装备及技术的广泛扩散,使得拒止相对控制而言要容易得多,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海上拒止占优的时代。【3】 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不到20海里,能用于航行的通道宽度仅约3公里,用于超视距作战的现代大型海军舰艇面对来自海岸的无人机、导弹和高速小艇的袭击,预警和反应时间极度有限,将处于危险状态。因此,美国海军强大的海上力量在护航和强开海峡等方面均无能为力。

伊朗在开战第一天便宣布有条件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这不仅是在拒止美国的制海权,也是阻断大多数商船通行海峡,这导致全球海上能源、石化产品及相关大宗产品的生命线梗阻了一个多月。与其他海域不同,霍尔木兹海峡控制着全球约20%的石油消费量和液化天然气(LNG)贸易。伊朗此举也是通过全球政治和经济问题对美国进行施压。
不仅如此,美国及海湾盟友的众多军事、政治和经济资产也因伊朗持续打击和封锁海峡而损失惨重。尤其是,美军不仅域内17个基地遭受了多轮反击,装备设施损毁严重,武器弹药消耗过快、难以补给的问题愈加突出。如果美国不能有效应对伊朗的非对称区域拒止,最终取得胜利,海湾国家乃至整个世界都再难相信美国的安全承诺,美国在战略、外交和军事方面都将付出沉重代价。
对此,美军的选择并不多,正在做两方面的准备:一是通过两栖力量夺占海峡内的重点岛屿从而对伊朗的海峡拒止行动形成掣肘,现在传闻比较多的是大通布岛、小通布岛和阿布穆萨岛。二是夺占对于伊朗至关重要的哈尔克岛从而迫使伊朗妥协。
然而,无论是内线夺点还是抢占伊朗油气枢纽,美军都要面临兵力不足和风险代价过高的问题。虽然特朗普一再声称伊朗海军已被完全摧毁,其实,伊朗在波斯湾特别是霍尔木兹海峡周围数以百计的轻型、小型舟艇损失并不大,还可以大规模布雷。【4】目前,海军陆战队第26远征队(26th MEU)和陆战队第31远征队(31st MEU)已集结在阿曼湾,陆战队第11远征队(11th MEU)将于4月下旬抵达。在海空力量支持下,这三个总共六七千人(能投入实际作战的一线人员可能就3000人左右)的轻型营级战斗队遂行远征前进基地作战(EABO),攻占若干个防守严密且有岸防火力支持的海峡岛屿是困难的,何况可能还要分兵去袭占其他目标和防守更重要的资产。在优势制空权的支持下,美军通过两栖力量、空降部队及其他特种部队攻占哈尔克存在成功的可能性,但问题是如何持久占领。该岛距离伊朗本土仅20多公里,完全在伊朗各类力量的攻击半径之内,攻占该岛很可能引发大规模地面战,而这又是当前美军极力避免的选项。
未来
可以预见,除非伊朗内部发生动荡而主动妥协,否则美国难以用军事打击和政治欺骗手段破解伊朗基于狭窄海域地理优势的非对称区域拒止战略。其中,美国能否、何时以何种方式打开霍尔木兹海峡既是左右战局的关键,又敏感而剧烈地影响世界经济与政治发展趋势,更关乎美国区域海上优势乃至霸权稳定。美军在霍尔木兹海峡面临的形势是经典的现代海权困局:一方面,美军无疑整体上对伊拥有绝对海上优势,但另一方面其海上优势在新军事技术革命背景和特定地理条件下却很难转化成具体有效的制海权。
如前文所述,美军打破霍尔木兹海峡封锁的作战行动选择相当有限。作战计划草率、兵力结构不合理和武器平台不足严重影响了美军在“史诗狂怒”中的军事效能,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凸显了美国的战略战术困境。如果在巴基斯坦的谈判无果,美国仍会将“打开”霍尔木兹海峡作为用兵重点,辅以在对阿曼湾北缘、波斯湾腹地和伊朗西北边界的重要港口、岛屿和城镇的多样式进攻。一旦美国有所斩获,便会以之为筹码,关联政治议题,迫使伊朗停战,乃至放弃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掌控。若伊朗拒绝妥协,坚持不计代价进行反击,围绕海峡拒止的斗争也将演变为长期消耗战。
冲突与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然而,从目前形势看,无论美以伊战争以何种方式结束,霍尔木兹海峡的秩序都不可能恢复到战前状态。美国海上优势及制海权遭到了伊朗依托特殊地理条件的海上拒止,这再次暴露出21世纪海洋强国力量投送和运用的局限,尽管美国海军和海军陆战队已为濒海作战和应对区域拒止作战磨刀霍霍多年。如何应对伊朗在战时建立起的对霍尔木兹海峡及通行规则的主导、对海湾秩序的塑造能力,恐怕将成为国际社会不得不面对的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