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船队”(Shadow Fleet)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船舶类型,而是一种基于运营方式和风险特征划分的非透明航运网络。2023年12月6日,国际海事组织(IMO)大会通过第A.1192(33)号决议,对“暗船队”(Dark Fleet)或“影子船队”在该决议适用范围内作出明确界定:即以规避制裁、逃避安全和环境监管要求、规避保险责任或从事其他非法活动为目的运营的船舶。其主要表现为不遵守国际安全标准、规避船旗国和港口国监管、缺乏充分保险保障、公司治理不透明,以及通过关闭AIS、隐藏船舶身份等方式降低海上可探测性。[1]近年来,随着国际能源贸易和地缘政治环境变化,该概念更多用于指代参与受限能源运输、具有复杂所有权结构和低透明度运营特点的油轮群体。
国外关于影子船队的研究近年来明显增多,研究视角也逐步拓展至海运安全、环境风险和全球海洋治理等领域。国外研究已不再将影子船队单纯视为规避经济制裁的运输工具,而是逐渐将其视为涉及能源贸易、海事监管、航运安全和环境治理的复合型问题。Hilgenstock、Hrybanovskii和Kravtsev对俄罗斯影子船队的形成过程进行研究后指出,俄罗斯主要通过转移原有俄罗斯实体控制的船舶、从正规船队购买15年以上老旧油轮,以及吸收部分更高船龄船舶等方式建立替代运输能力。[2]Rodríguez-Díaz、Alcaide和Endrina则从全球海运治理角度指出,影子船队通常表现出AIS异常、船舶信息不一致、所有权结构模糊、频繁变更船旗以及大量使用老旧船舶等特征,并可能对海事安全、海洋环境以及现有国际监管体系形成综合挑战。[3]
一、制裁背景下的扩张与运行特征
事实上,影子船队并非俄乌冲突之后才出现。此前,类似的隐蔽运输方式已经被用于伊朗、委内瑞拉等受制裁国家的石油贸易。俄乌冲突及随后建立的俄罗斯石油价格上限机制,则进一步扩大了这一航运模式的规模。自2022年俄乌冲突以来,西方国家对俄罗斯经济多个领域实施广泛制裁,其中,能源领域特别是石油和天然气行业是制裁的重要目标之一。西方对俄石油实施价格上限及航运服务限制,促使俄罗斯通过采购老旧油轮、调整船舶管理关系和构建独立运输体系等方式扩大影子船队规模。该船队通常具有所有权不透明、船旗变更频繁、AIS异常操作以及利用船对船转运(STS)等特点,成为部分受制裁能源贸易的重要运输渠道。这种体系增强了相关能源运输活动的隐蔽性,并降低了其对传统西方保险、金融和航运服务体系的依赖,但与此同时,也增加了监管、事故处置和责任追溯的复杂程度。
根据Marine Traffic发布的《The Rise of the Shadow Fleet: A June 2026 Overview》报告,按照其影子船队识别标准,2026年6月全球影子船队累计规模约为2959艘,较5月净增7艘,月环比增长0.24%,达到过去12个月的最高水平。当月影子船队承运原油约2.872亿桶,其中俄罗斯依旧是最主要原油发货来源地,占6月总货运量比重约26%。[4]截至7月底,Kpler数据库中受制裁船舶总数已达到1993艘,俄罗斯仍是受制裁船舶数量最多的船旗国,达到488艘。[5]影子船队并非单纯由老旧船舶组成,而是一套由老旧油轮、复杂所有权结构和非透明运营方式共同构成的航运网络。其中部分船舶船龄较高,保险和船级信息不透明,实际控制关系隐藏于跨国公司体系之中。这种模式降低了受制裁能源运输的暴露程度,却也推高了事故风险。波罗的海、地中海海域风险最为突出,俄罗斯原油经由影子船队的海运运力高度集中于此。
二、地缘冲突下的海上安全风险
2026年夏季,影子船队面临的外部安全压力进一步上升。随着黑海和亚速海地区军事对抗持续,影子船队依赖的低透明度运营模式开始受到直接冲击。乌克兰无人系统部队自2026年7月6日启动“MoLoChKa”行动,针对黑海和亚速海与俄罗斯能源运输相关的海上目标实施密集打击。乌克兰方面公布数据显示,截至8月8日,累计击中218艘船只(亚速海134艘、黑海84艘),其中8月1日至8日新增12艘。[6]从海运安全角度看,该类行动体现出影子船队在地缘冲突环境下暴露出的结构性脆弱性。一方面,影子船队通常通过复杂所有权安排、频繁变更船旗以及降低航运信息透明度等方式规避监管,但其运营仍依赖特定出口港、航线和能源运输基础设施,因此难以完全避免区域安全形势变化带来的影响。另一方面,黑海地区无人系统等新型作战手段的发展,使部分与受制裁能源运输相关的商业船舶面临更高的安全风险和运营不确定性,进一步增加了国际海运治理的复杂性。

图1 俄罗斯“影子船队”相关受损船舶(来源:Kyiv Post)
三、环境风险与事故责任挑战
与此同时,影子船队潜在环境风险进一步显现。与传统国际航运体系相比,影子船队大量依赖老旧油轮、非透明所有权结构以及替代性保险安排运行,使其面临更高的海上事故和环境污染风险。[7]2026年6月,受欧盟、英国等多方制裁的影子船队油轮“Caroline Bezengi”号在也门附近海域出现故障,随后在阿曼南部哈拉尼亚特群岛附近搁浅。该船当时装载近100万桶俄罗斯原油,事故发生后持续出现泄漏。至8月10日前后,油污扩散范围已达到约390平方公里,污染区域距离海岸线约7公里。[8]影子船队老旧船舶、复杂运营结构和监管透明度不足等特点,可能进一步放大海上事故后的环境影响和责任追溯难度。

图2 6月1日至12日“Caroline Bezengi”号航行轨迹
四、制裁升级与“海上执法”强化
针对影子船队的治理方式也正在由经济制裁逐步扩展至船舶执法、港口监管和运营主体责任问题。2026年8月10日,美国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法院判处影子船队油轮前船长Avtandil Kalandadze(格鲁吉亚籍)10个月有期徒刑。该船长在指挥油轮“Bella 1”号(后更名为“Marinera”)期间,涉嫌参与伊朗与委内瑞拉原油运输,并在美国海岸警卫队为期数周的大西洋追捕中拒绝停船命令。[9]这一案件表明,部分执法行动已经开始由针对船舶本身的制裁和限制,进一步延伸至船舶运营人员及相关责任主体。此外,欧盟和英国持续扩大对俄罗斯影子船队的制裁范围,英国政府资料显示,截至2026年7月,其俄罗斯制裁制度下已指定超过600艘船舶,其中超过580艘为油轮。[10]除扩大制裁名单外,部分欧洲国家进一步加强对疑似影子船队相关船舶的海上拦截和登临检查。2026年6月14日,英国武装力量首次在英吉利海峡拦截一艘受制裁的俄罗斯影子船队油轮“SMYRTOS”号;8月2日,意大利海军“Thaon di Revel”号舰艇在潘泰莱里亚岛附近海域对“Toa Payoh”号船舶实施登船检查。[11]

图3 6月1日至28日“SMYRTOS”号航行轨迹

图4 8月1日至6日“Toa Payoh”号航行轨迹
影子船队的出现,本质上是国际制裁环境下全球能源贸易与海运规则博弈的产物。它通过复杂的所有权结构、非透明运营方式和规避性航运行为,为受限能源出口提供了新的运输路径。然而,这种“隐蔽性”并未消除风险,而是将风险转移至海上安全领域。老旧船舶、监管缺位和信息不透明共同构成潜在风险源,使影子船队在维持能源流动的同时,也成为国际海运安全体系中的薄弱环节。2026年夏季发生的一系列执法行动和环境事件表明,影子船队仍具备较强适应能力,但其长期可持续性正受到安全、法律和治理压力的多重挑战。
